棠雪儿

《逆命》

(三十四)
    如意心中一震,忙吩咐备辇赶往启祥宫。一路上才问得空向丽心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的说清楚!”丽心一边赶路,一边焦急的已经带了哭腔,“回皇贵妃,我们小主本来好端端正用着午膳,谁知内竹伶人忽然到了启祥殿,一见到小主就发疯一样的拉着我们小主,接着两个人就摔在一起了。后来内竹伶人直喊肚子痛要生了,永和宫的人便将她安排到了我们小主的寝殿。小主摔倒后也觉腹痛,可当时太医们都在寝殿里陪着内竹伶人,顾不上小主,我们小主便只得坐在外殿,可没多久便流了好多血,后来太医一看,便说小主她是小产见红了。”
    丽心说话还算是清楚,如意点点头,心中却还是奇怪,永和宫和启祥殿一个在最东边,一个最西边,隔了这么远,怎么也能搅到一起?终于到了启祥殿,未进大门,便已听到女人嘶哑凄厉的呼叫声。
    皇帝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如意正要行礼,便被扶起。两人急急进了宫门,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一盆一盆的热水和毛巾往里头端。拦住一个人道:“内竹伶人如何了?顺贵人呢?她情况如何了?”
    那个小宫女急得都快哭了:“太医来了好几个,接生嬷嬷也来了,正给内竹伶人接生呢。顺贵人暂时被安置在了西配殿,也见红了,如今还昏迷不醒。”
    皇帝急道:“怎么见红了?快去叫个太医出来,朕要问他。” 那人答应着跑进去,很快领了一个太医出来,正太医院院判齐鲁,齐鲁来不及见过皇帝,皇帝便道:“你快说说,究竟怎么个情况?”
    齐鲁忙道:“回皇上,内竹伶人跌撞而早产,好在如今太医们都在,太医嬷嬷准备的也齐全,正在为内竹伶人接生。倒是顺贵人已有孕快三个月了,因先前跌倒碰撞而见了红,如今胎儿已经死在腹中,微臣也没有办法,只得先将死胎落下了。”
    如意心中一惊,良久偏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皇帝。他的整张脸,依旧那样沉毅肃然,带着悲伤与可惜,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心中还有着一抹痛快!他知道,金玉妍怀的是他的孩子。失子的悲伤沉痛是实实切切的,但此刻心底的痛快却也无法忽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前世金玉妍害了那么多孩子,终于也轮到她自己了。
    如意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与皇帝双手交握,希望以彼此手心仅存的温暖来给予对方一点坚定和支撑下去的勇气。这时接生的嬷嬷惊慌失措的跑出来:“不好了,内竹伶人见大红了!”
    湘云见了大红,可她那个弱不禁风身子又哪里受的住。皇帝和如意赶紧让齐太医进去看看。里头湘云的叫声愈加凄惨,撕心裂肺,听得人毛骨悚然。伺候着的宫女不断地进出,端出一盆盆染着彻骨腥气的血水。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攥着如意的手在外殿等着。
    等待中的时光总格外焦灼,心也跟着忽冷忽热,七上八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儿啼。 皇帝遽然站起身,如意也终于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只见接生嬷嬷喜滋滋抱着一个襁褓从寝殿出来,见了皇帝忙笑道:“恭喜皇上,内竹伶人生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内竹伶人的孩子虽是早产,可算起来也有八个月了。谁知竟是这般瘦小虚弱,好像是一个没了皮的兔子。就连哭声也跟个病猫儿似的。
    皇帝本来想着湘云生下来一个公主也是极好的,谁知等着嬷嬷抱着那个病病歪歪的孩子的出来的时,皇帝的心情便由先前的喜悦转而变成了浓浓失望。他与如意对视的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担忧,这个孩子能养活吗?-- :
    如意看着外面的天色,漫不经心的道:“内竹伶人这次有惊无险,倒也顺利,见红已经止住了没有?”
    那个嬷嬷说:“回皇贵妃,内竹伶人现在已经好了,就是太医说伤了身子,要好生休养一段日子。”
    如意点了点头,又吩咐着给湘云赏了不少的补品药材叫她好生养着,又吩咐惢心道:“去古董房请尊一观世音菩萨,给小公主供奉上,保佑平安。”惢心答应着出去了。
    皇帝听见太医话,知道湘云没事了,心里放松一点。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太医又捧了一个乌木大盘神色不安地过来,回禀道:“回皇上,顺贵人的胎已经落下来了,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皇帝的眼中闪过雪亮的锋利,冷冷道:“已成形的男胎?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每三日一次平安脉,难道都没诊出来么!”
    一旁的刘太医听了,慌忙跪下不住地磕头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顺贵人的喜脉是微臣是在半个月前诊出的。当时微臣曾说禀报皇上,可顺贵人说,要等个好时候再告诉皇上,微臣这才……”
    皇帝冷笑道:“这才帮顺贵人瞒了有孕之事?好个胆大的奴才,朕的皇嗣何等贵重,凭你个奴才也敢私自隐瞒!拖出去,重打两百板子赶出宫去!”
    刘太医被人拖了出去,皇帝想起今日启祥宫的闹剧,便又召来当时在宫人好问清楚个究竟。这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顺贵人有了身孕后胃口不好,便想着用燕窝煨山菌鸡汤补一补。玉妍性子张扬,又是骄纵惯了的,她早就看不惯湘云有孕后的炫耀做作的样子。如今仗着自己也有了身孕,便让人去御膳房拿了给湘云准备的燕窝,明摆着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哪成想湘云竟会找上门来!
    且说湘云带着人浩浩荡荡上了门时,玉妍正用着那盅燕窝山菌鸡汤。其实这燕窝鸡汤湘云有孕后也是经常喝的,只是她此时只觉得这汤比以往自己喝的要更香,认定汤中还加了别的什么东西,非要看看。而玉妍知道自己有孕后,日常一切都小心翼翼,唯恐遭了别人的黑手。湘云要看自己吃的东西,她当然是无论如何不愿意的。
    玉妍不叫湘云看,湘云更像是着魔一样,一定要把汤里的秘密找出来。两个人一个推搡,湘云和玉妍不知怎么的就摔下来,就闹成现在这副样子。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可又能怪谁?顺贵人先是为了邀宠,隐瞒了身孕,好能在恰到好处之时再说出此事。又自恃身孕,行僭越之事,拿了内竹伶人的燕窝,才酿此大祸。而内竹伶人小肚鸡肠,因着一碗燕窝,便不顾即将临盆,亲自带人从永和宫到了启祥宫与顺贵人理论。又不顾礼数体面与玉妍起了争执,以致早产。这场闹剧,又能怪得了谁呢?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疲惫的道:“内竹伶人还在月中,不宜移动,便迁至启祥宫居住罢。传朕旨意:内竹伶人柏佳氏诞皇四女有功,封毓嫔,掌启祥宫主位。至于顺贵人,她这次受了委屈,但毕竟她隐瞒身孕,恃宠僭越在先。罢了……也是她子女缘分太薄,命该如此,让她好好先在西配殿住下,好好养着身子罢。”
    如意点了点头,吩咐了宫人好好照顾毓嫔和顺贵人,便同皇帝回去了。柏常在和柏家的女眷谢了恩,都留在东配殿照顾湘云。
    经过西配殿门外,皇帝没有进去,只是掀起锦帘一角,看着华衾锦堆中昏睡的玉妍脸色苍白若素,一双纤手在暗紫色锦衾上无声蜷曲,空空的手势,像要努力抓住什么东西,但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逆命》

(三十三)
    太后听闻内竹伶人有孕,也厚赏了永和宫一番。恰好这日皇帝来寿康宫请安,母子一同用膳时,太后又道:“柔嫔病了这些日子,皇帝去看过她么?哀家听说她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拣了些皇帝素日喜欢吃的小菜,也赏了她些。”
    皇帝喝完一碗粥,又取了块白玉霜方酥在手:“儿子去看过她两次,不过是心病,太医使不上力,朕也使不上力。”
    太后微笑着瞥了皇帝一眼: “太医无能,治不好心病,皇帝难道也不行么?”
    皇帝唇边都是笑意,仿佛半开玩笑: “儿子要治好她的心病,只能废掉皇后。皇后纵有千万不是,到底是儿子的结发嫡妻,便是寻常人家,也没的为了个妾室去休妻的道理。”
    太后叹口气,替皇帝添了一碗枸杞红枣煲鸡蛋羹,温和道:“慢慢吃那酥,仔细噎着。来,喝点羹汤润一润。”
    皇帝快活地一笑:“多谢皇额娘疼惜,皇额娘也多用些。”
    太后并无再进食的兴致,接过福珈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 “皇帝是念旧情的人。哀家冷眼看着,你的许多嫔妃,年轻的时候你待她们不过尔尔,年岁渐长倒更得你的喜爱了,譬如娴贵妃、愉嫔。可有件事皇帝也不能不思量,如今后位形同虚设,时日一长只怕后宫会人心浮动,皇帝在前朝也不能安稳。”
    皇帝笑意款款,夹了一口小菜道:“皇额娘的意思儿子明白。儿子已经想过了,如今娴贵妃暂领六宫,朕看就很好。朕预备年末大封六宫之时,晋娴贵妃为皇贵妃,坐实她副后之位。”
    晨光透过浮碧色窗纱洒进来,似凤凰花千丝万缕的浅金绯红的花瓣散散飞进。太后侧身坐在窗下,目光深幽幽的,直望到人心里去。她沉思片刻,闭目须臾,悠然叹息道:“可娴贵妃出身乌拉那拉氏,家世到底还是差了些。”
    “皇额娘记差了……”皇帝的神色极静,眼底的笑影淡薄得如落在枝叶上浅浅的光影:“乌拉那拉氏是先帝孝敬宪皇后母族,如意又是先皇后的亲侄女。即使朝中人脉稀薄,却也是清贵大族,家世怎么会差呢?”
    太后脸色有一瞬的僵冷,很快讪讪笑道: “原来皇帝已经打算这样周全了。看来哀家真是操心过头了……只不过先帝在时,有句话叫满汉一家,你可还记得么?”
    皇帝恭谨,欠身道:“皇额娘为儿子操心,儿子都心领了。先帝是说满汉一家,所以纳了许多嫔妃都是汉军旗的。但要紧的当口上,皇后也好,新帝的生母也好,都是满军旗。皇额娘自己不也是大姓钮祜禄氏么?”他顿一顿,深深敛容,“皇额娘放心,儿子一心以圣祖爷为榜样,许多事儿子自己能有决断的。”
    挂在檐前垂下摇曳的薛荔花蘅芜丝丝缕缕,碧萝藤花染得湿答答的,将殿内的光线遮得幽幻溟濛。气氛有瞬间的冷,太后凝神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罢了。孩子长大,总有自己的主意。你既然心里已有了决断,哀家说什么也无用了。你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吧。哀家上了年纪,先前替富察氏管着凤印后宫,这一年多里也着实力不从心,得好好些一会儿了。以后有娴贵妃掌管六宫,哀家也放心了。”
    “是。皇后无能,有了娴贵妃,皇额娘也能轻松了。”皇帝说罢起身,“前朝还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晚上再来陪皇额娘用膳。”
    太后点点头,目送皇帝出去。福珈点了一炉檀香送上来,袅袅的白烟四散,眼前考究而不堂皇的陈设也多一丝柔靡之意。那香烟温润,游龙似的绕住了人,将太后的容颜遮得雾蒙蒙的:“哀家真的老了……”她无奈一笑,深吸一口气:“已经在有意无意间开始讨好皇帝了。”

    乾隆四年腊月十六,娴贵妃乌拉那拉氏晋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掌凤印,摄六宫事。册文如下:贵妃乌拉那拉氏诞生望族,佐治后宫,孝敬性成,温恭素著。着晋封皇贵妃,以彰淑德——寥寥数语,却昭着示娴皇贵妃无与伦比的恩眷隆宠。如意敛衣而跪,端庄从容地接过圣旨:“臣妾领旨谢恩!”
    更春风得意的是乾隆五年的正月里,如意被获准可接受宗亲命妇入宫请安,一越而成为宫中的无冕之后,当真荣耀无比,风光无限。-- :
    正月初一,阖宫陛见。当如意一身明黄色皇贵妃朝服,领着六宫嫔妃们前往寿康宫参拜太后时。即便是太后也是一身盛装,可到底还是显出了老态。
    到了三月三上巳节,公主、福晋等内命妇入宫拜见。太后的精神头已是越来越不济,索性便将内命妇觐见事宜全数交给皇贵妃打理。如此,即便是宫中最愚钝的人,也从中敏感的觉察到了风向的变化。
    按规矩,主位以上嫔妃的家眷也可以在上巳节这日入宫拜见。因内竹伶人有了身孕,柏家的女眷也得了恩典,可以入宫探望。柏夫人这次是带着长子和次子的媳妇进宫的,先是去翊坤宫拜见了皇贵妃。如意和颜悦色的应酬几句就叫人带着她们看柏湘云了。
    湘云这几天就等着见自己的家人,今天更是早早的起身,太医早上来诊脉,说一切都是平稳的。柏常在聆雨也在内竹堂侯着,见母亲带着两个嫂子进来了,忙迎了上去。
    柏家的两位少奶奶是在湘云进宫后才进门的,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内竹伶人,虽有姑嫂之名却并不熟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请了安。倒是聆雨在进宫之前同两位嫂子相处的极好,如今见到更是高兴。内竹伶人见自家女眷进门之后便是得意之极,拉着母亲和两个嫂子亲热的说着话,又让宫女们把那些珍贵的药材展示给自己的娘和嫂子们看,接着又拿出来不少如意赏赐下来的锦缎和首饰要分给柏夫人和柏聆雨和嫂子们,言语间尽是炫耀之意。
    嫂子们听说过一些这位贵人小姑子的言行,心中也是瞧不上的,不过敷衍着寒暄几句,说些怀孕之类的事情。湘云说到兴处,更是将自己承欢之夜的床笫私事拿了出来,说的还有声有色的。柏夫人只顾着替女儿高兴,倒没觉察出什么不妥,但两个嫂子却都是鄙夷不屑。
    聆雨坐在一旁倒很平静,湘云见了以为是她嫉妒自己得宠,便更加兴致勃勃,滔滔不绝起来,一直到午膳时辰。御膳房传了午膳,宫人们将菜布好了,湘云便在柏夫人和柏常在的搀扶下入了桌。
    虽然她并不是一宫主位,还不能有自己的小厨房,可有孕以后,御膳房便每日都换着样儿送来各式各样的吃食,每餐还必定会送来一盏燕窝羹。湘云刚入了座,舀了一勺端上来的燕窝羹,见似是比以往稀薄了些,便问向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道:“这燕窝羹怎地比起以往稀了!你们几个奴才,莫非成心怠慢本小主?”
    此言一出,御膳房的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惶恐着道:“小主恕罪,非是奴才们有心怠慢,实在是今儿一早启祥宫来人,说是这两日顺贵人胃口欠佳,不思饮食,来拿些燕窝回去煨山菌鸡汤。当时御膳房给小主预备的燕窝刚泡发好,他们见了便拿了些。奴才几个拦不住,又怕耽误了小主用膳,便只好重新又发了些添上。想来是燕窝发的时候短了,没有熬入味儿……”
    湘云听罢连连冷笑,自己如今身怀龙种,宫里头哪个敢小瞧的?偏生金玉妍小国贱女,不过是如贡品一般,也敢找自己的不痛快。她利索地起了身,扶过竹下的手吩咐道:“去启祥殿。我倒要看看,她拿了我的燕窝,可还吃得下!”
    柏夫人和柏常在见了,都连忙劝她莫要生气,不过是点燕窝罢了,如今身子要紧。可若是她们不劝兴许还算了,如今她们越是劝,湘云越是气性上来,不依不饶,终于还是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的去了启祥殿。柏夫人、柏常在还有她两个嫂子,担心会出事,也随湘云一同去了。
    翊坤宫内,如意、海兰两个正和那尔布夫人说话。母女正温馨相对,忽然间外头喧哗声大作,惢心匆忙从外头进了来回道:“主子,内竹伶人提前发动,现在要生了……”
    如意一愣,这刚七个月就要生了?她忙站起身对着身边的人吩咐:“赶快派人回禀了皇上,本宫这便去永和宫。”说着便往外头走去,惢心忙道:“主子,不在永和宫,内竹伶人在启祥宫顺贵人那里呢!”
    如意惊讶道:“顺贵人那里?怎么会在顺贵人宫中?”惢心刚要开口,就见丽心面无血色地冲进来,哭着道:“皇贵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我们顺贵人见大红了!”

《逆命》

(三十二)
    皇后幽禁自省,娴贵妃暂领六宫之事,位同副后,六宫中以她为尊,众嫔妃每日请安便都改在了翊坤宫。向例嫔妃出门都传的辇轿,海兰早早梳洗了便传了辇轿往外头去,却见如今初秋早晨尚算温和,索性扶了叶心的手慢慢出去,正过了长街,看着初阳澄澈如金,流金般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仿佛漾着一池金波浮曳。
    海兰贪看那日色,才走了几步,却见顺贵人玉妍也在前头,见她近前,方福了一福。海兰让她免礼,玉妍一身玫瑰紫百蝶穿花宫装,扶着侍女丽心的手身段儿妖娆地起了来,笑盈盈打量着她,笑声冷冽如檐下冰道:“几日不见,愉嫔娘娘的气色越发好了。该不是昨儿皇上歇在你那儿,所以人逢喜事精神爽?”玉妍说着伸手抚了抚发髻上新簪的一支冷翠色碧玉明珠钗,淡淡道:“哎呀!是嫔妾忘了,昨儿皇上是歇在嫔妾那里。嫔妾还以为愉嫔娘娘那儿春色长驻,一日也不落下呢。”
    海兰笑容如常,只安静地垂下脸,一面打量着自己松花绢子上细细的流苏,一面漫不经心地对玉妍道:“哦?那昨晚顺贵人真是辛苦了。不过皇上喜欢顺贵人服侍也是应该的,毕竟贵人的体贴尽心咱们可都看在眼里,就连皇上吐出来的,都能在底下张嘴接着呢。”
    这话一出,底下早有宫女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海兰只当没看到玉妍涨得通红的脸,径直越过她继续往前面走着。玉妍想不到在潜邸时胆小懦弱的海兰,如今也能这般讥嘲羞辱自己。再看海兰走在前头,一副丝毫不输给纯嫔、柔嫔的气势派头,却将自己生生比了下去。玉妍眼角多了几分不甘之色,如一抹艳丽夺目的桃花,正欲上前去再出言回击几句,却见斜刺里一顶辇轿横穿出来,差点撞到顺贵人。她脚下一个踉跄,花盆底一斜,差点摔了出去。幸好身旁的丽心扶得快,玉妍人虽没事,发髻上的碧玉钗却滑落下来,跌得粉碎。
    那顶辇轿撞了人,全作无事一般,往角门一拐便过去了,浑不理撞了什么人,撞得重不重。 一旁的小宫女“哎呀”一声,忙蹲下捡起那支碧玉钗,情急道:“这新赏的,就这么碎了……”
    话未说完,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掌。顺贵人气恼道:“看清楚那人谁没有?” 那小宫女捂着脸也不敢哭,倒是丽心道:“背影像内竹伶人,但看衣服却不大像呢。” 玉妍呵斥道:“只一支玉钗,赏得还少么?小家子气!”说罢,便气恼着往翊坤宫去了。
    海兰到时嫔妃们都已在了,进去按着位次坐下,如意与她刚说了几句话,便见玉妍面有怒色的进了来,如意见玉妍面色不善,笑吟吟向她道:“今儿顺贵人是怎么了?这头发也有些松了,脸色也不大好。” 顺贵人递一个眼色,丽心忙道:“方才从长街过来,我们小主不知被谁的辇轿横冲直撞出来碰了一下,人差点扭了,连赏的玉钗也跌碎了。”
    如意温和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倒顺贵人自己没事吧?跟着的人没看清谁撞的么?”
    丽心道:“奴婢看着恍惚是内竹伶人。”
    湘云倒也不惊,只盈然一笑如芙蓉清露:“方才冒失了,差点撞到顺贵人,真失敬了。”
    顺贵人神色不豫,冷然道:“如今才知道撞着我了,方才怎么逃得一阵风儿似的?”
    湘云盈然一笑,抚着腮边道:“这般匆忙赶路,实在是要紧事不能不先来回禀娴贵妃。至于跌了赏赐的玉钗,正好我近日又写了几首新诗,等下顺贵人可以去内竹堂挑几首喜欢的,赔您两首三首都不要紧。虽然贵人来自李朝,咱们的诗词未必懂得,可多学学也是好的。”
    众人都见不得内竹伶人每每一副自命不凡的才女样子,纷纷低下头掩住嘴儿笑起来。玉妍她今日先被海兰羞辱,又被湘云这般嘲讽,一张秀荷似的粉面不由得含了几分怒意,她冷笑道:“我启祥殿还不缺那个,我与你同为贵人,内竹伶人这般狂妄无礼,目中无人,即便皇上宠着你,也由不得你这个样子!”
    湘云侧了侧脸,唇角的弧度如一弯新月,她也不看玉妍,只起身向如意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回娴贵妃娘娘的话,嫔妾近来身子慵懒无力,月事也迟迟不来,还频频呕吐喜酸,怕是已有了身孕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晞月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小腹,不觉生了几分凄楚。如意倒还神色如常,脸上温和笑意如春光,先是恭喜,随后问道:“内竹伶人可找太医看过了?”
    湘云满脸得色,带着几分骄矜慢慢道:“皇嗣为重,嫔妾不敢随意让太医瞧,想着早些禀明了皇上好安排一位稳妥的太医。因为这件事要急着回禀娴贵妃娘娘,所以冲撞了顺贵人也不敢停留。”她说罢只向玉妍微微点头,便算是行礼了,“顺贵人大度,定不会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的。”
    湘云颔首的动作极缓慢,更像是骄傲的炫耀,目光略含挑衅。玉妍知她的意思,却也不好再与她计较,只道:“内竹伶人才有了身孕便仔细些吧。万一磕了碰了,仔细丢了这福气。”
    如意连忙道:“你头胎,得格外仔细着。等下本宫就回了皇上,召太医院有经验的妇科圣手给你请脉,再多拨几个人过去伺候你。缺什么要什么,尽管来和本宫说。十月怀胎,有得辛苦呢。”
    湘云眼波微曳,扫了一眼底下众人,曼声道:“是啊,这十个月辛苦呢。嫔妾看着几位娘娘为了照顾皇嗣费尽心力,还是没生养的有福气,看着也年轻些,不那么显老。” 她这话一出口,让底下有没有孩子的嫔妃都显得极不自在。尤其晞月和玉妍听了,更是气得浑身发颤,几乎即刻就要发作,然而到底还是忍住了。
    如意心下不由暗叹,这内竹伶人还真是得意过了头,一句话就得罪了宫里所有的嫔妃,树敌众多,以后又该如何。她环视众人,笑容宁和从容的慢慢道:“有了孩子的固然高兴,没有的也不必着急。皇上待后宫一向仁厚关爱,妹妹们迟早都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她看着湘云道,“如今最要紧的内竹伶人的胎。你可得好好养着,万不能掉以轻心。”
    湘云躬身答应了。众人贺了几声也告退而去。 谁知刚回了内竹堂,还未等到皇上带着太医来看自己。内竹伶人又捂着自己的肚子叫喊着疼,永和宫中闹到天翻地覆,不光是皇帝和娴贵妃,就连各宫的嫔妃都被惊动了,纷纷来到了永和宫。
    只见太医去了一拨又一拨,轮流的给在床上疼的打滚的湘云诊脉,最后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院判齐鲁对着皇帝说道:“回皇上,内竹伶人的脉象确实是喜脉。可是小主体质本就虚弱寒凉,如今入了秋,风寒露重,小主又素喜衣衫单薄,临风而立。这胎儿体热最是怕冷怕凉,故而有所冲撞损伤。加之内竹伶人情绪起落,难以平心静气,亦是不益于胎气。这胎本身就是不牢靠的,随时都有小产之兆,小主腹内皇嗣能不能保住还是要看天意了。”
    皇帝皱着眉头,受凉招风,情绪激动,原来都是内竹伶人自己不着调,作出来的幺蛾子。只是到底是他的孩子,他又岂能坐视不理,于是对太医吩咐道:“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的,要用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内竹伶人的份例用度比照嫔位,孕中的赏赐也再加三层。”
    如意点了点头,便吩咐惢心去准备。晞月、玉妍这些人一听见湘云的孩子可能保不住,都在心里暗暗一喜。可是见皇帝这样抬举她,难免又是嫉妒气恼,只把手中的帕子恨不得揉烂撕碎。
    太医和稳婆在内室忙着安胎,湘云在里头不停叫喊哭闹,又在床上翻来滚去,撒娇撒痴。皇帝越看越不像话,只站的远远的,对着她说了句好生养着就走了。最后还是齐鲁道:“小主情绪激动,于安胎无益,而且孕妇也不能多说话。”才让她静了下来。加上她竟然自己折腾得见了红,便也害怕了,只好按照太医的吩咐静养。
    为了保胎,湘云整整半个月都被倒着吊起两条腿,肚子的孩子才总算是保住了。之后也好像长在床上一样,每天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动一下。用海兰的话说——终于老实了,乖乖的躺在床上装死。

《逆命》

(三十一)
    “哀家相信皇后。”太后静静地看了眼琅嬅,眼波并无一丝起伏。“镯子虽是当初皇后赏给贵妃和柔嫔的,可过了这许多年,谁又能说不是后来有人嫉妒她们谁的恩宠,才起了这等害人的心思。或许这只镯子是后来才被人动了手脚的,确实是与皇后无关……”
    慢条斯理的话让琅嬅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的生机,心中不觉松了一口气——是呀,发现了零陵香又如何?事隔多年早已无法查证。有富察家在,有二阿哥在,太后到底还是要顾虑的。
    可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琅嬅再次陷入无尽深渊。“既然这镯子是皇后希望六宫和睦的一番心意——福珈,你将另一只完好的镯子送去北五所,让首饰房的人用金水化了,再添些宝石打成一副金项圈来。”太后声音闲适,却字字都割在琅嬅最敏感脆弱的那根神经上。“哀家相信,这只镯子是后来的人保管不当,才沾了那些脏东西。那另一只镯子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哀家也放心,将皇后的心意,再赏给哀家的孙女。”
    琅嬅听得这些言语,恍如晴天一道霹雳直贯而下,她终于明白,太后方才的话并不是对她的仁慈,而是对她最后的审判!她仿佛被條然抛进冰冻的死水之中,周身凄寒彻骨,却无力挣扎,只能任凭钻心刺骨的将自己寒意淹没。就听太后恍若未见她此刻流露出的情绪一般,继续如数家珍道:“哀家膝下的孙女只有和敬一个,这项圈便送给和敬戴罢。”
    和敬……不可以!不可以!琅嬅被步步紧迫,泪眼婆娑的眸子已染上了惊惧的恐慌,心底亦是绝望的哀凉,她终于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遂即脱口而出道:“太后!这镯子不干净,怎么能给和敬戴——”
    刚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一个错误。皇上在此,太后怎么可能将这镯子不清不楚的给了和敬,而她又是怎么知道这镯子不干净的!皇帝微合的眼眸如秋末清凛的风,冷冷掠过:“这么说,这对镯子确实不干净了。”
    他的语气笃定,神情亦是无半分迟疑,用一种极端冷酷而且恨毒的目光盯着富察琅嬅。前世里就是她害得自己多年没有子息,就连身体流转的血液里都带着她精心布置的零陵香气息。
    琅嬅仿佛周身都覆着厚厚的冰,寒冷而沉重。她没办法解释了,无论如何,皇上都不会再相信她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中宫之尊的威仪,她贤德大度的名声,她以往千辛万苦的努力,全都完了。
    此刻如意心中的震惊如裂帛碎石,有震腑之痛。她死死咬着牙,滚热的泪烫在眼眶里咝咝灼烧着,她拼命忍住,再忍住。已经失去的,何必再为之落泪,眼泪落下来不过是湿了自己,还不如让它流回去,灼伤了心,记得那痛,便不会再心软。好在老天到底还是垂怜她的,让她能避开零陵香的迫害,让她有了永璂……从前,是她无用;可是往后,断断不能再无用下去了!
    晞月脸色惨白,恶狠狠地瞪向琅嬅,眼里露出阴狠的光芒,对着琅嬅道:“臣妾多年来顺从皇后,一心依附,可怜却落得如今膝下空空的下场!臣妾……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她说完,一头便要撞向旁边的熏炉去。忙被周围的宫女拉住了,却仍是挣扎寻死。
    太后开口道:“宫中自戕是大罪,你便是再想不开的,也不该添了宫里的晦气,何况还有皇帝给你做主呢。”晞月泣不成声,悲不自胜。她款步向前,向皇帝和太后福了一福,哀切道:“今日的事后宫诸姐妹都已经听明白了,富察皇后戕害皇嗣,人赃并获,已经无从抵赖。臣妾请求皇上太后还娴贵妃和臣妾一个公道!”
    太后轻轻颔首,又看向皇帝叹道:“皇后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哀家失望了。皇帝,你说说该怎么办罢。”
    皇帝的脸上有深翳的失望与悲伤,他并不看琅嬅,只是长叹一声道:“皇后迫害宫妃,祸延子嗣,如今铁证如山,她自己也招认了。只是富察氏一门毕竟早年从政有功,李荣保和傅恒又是朕的得力之臣。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先召李荣保夫妇入宫罢。”
    太后问道:“皇帝的意思……”
    皇帝最后看了眼彻底瘫软在地的琅嬅,“该怎么说便怎么说罢。”-- :

    琅嬅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黄铜镜中自己的容颜,居然已经是憔悴如斯。长春宫中的宫人被撤去了大半,连香炉里的香烟冷了,也没有人再来更换。只剩下一把冰冷的死灰,如同她的心一般,散碎成齑粉,不知哪一阵风来,就散得不见踪影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却是莲心。她替琅嬅挽好散落的发髻,又整了整疏散的珠钗,缓声道:“娘娘切莫心灰意冷,富察家还在,二阿哥还在,一定还有机会的。”
    琅嬅绝望地缓缓摇头:“没用了。”的确是没用了。皇上和太后召了阿玛额娘入宫,自己不知道究竟他们说了什么,可是阿玛在长春宫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表明了一切——他们已经放弃自己了。她凄然一笑,望向院中,中庭的桂花怡然而开,灿烂如凝霞敷锦,散漫开一天一地。一阵风过,连吹来的气息都是甜的。然而这样好的时候,她却宫门深闭,只看着黄昏暮色无可阻挡地自远处逼近,无处可逃。
    到了傍晚时分,皇帝派养心殿总管李玉前来传旨,李玉不似王钦那般捧高踩低,见了琅嬅也依旧恭敬如是。琅嬅跪地接旨,便听李玉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富察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行嫉妒事,失徳无能,焉得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朕特念旧恩,置于长春宫思过反省。中宫失德,朕遥感六宫无主,故令娴贵妃暂领六宫之事,位同副后,钦此——”
    琅嬅伸出冰凉的手接了旨,一头倒了下去,便不省人事了。

    这一年秋来得早,庭院里黄叶落索,碧澄澄的天空上偶尔有秋雁飞过。内竹堂中,微风吹起竹帘下闪过一点响动。湘云一身素色竹纹丝绸长衣,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百合钗,站在帘下,单薄得几如一枝孱孱在二月冷风中的瘦柳。却听外头太监通传,却是一同住在永和宫的柏常在和白答应请安来了。
    自打柏常在进宫后,湘云便立下规矩,让柏常在和白答应每日都来内竹堂请安。她是永和宫位份最高的嫔妃,所以即便是聆雨和蕊姬心中诸多不满,也只能照办。白答应蕊姬一身蜜合色绣栀子花旗装,发上是对碧玺步摇钗和零星的珍珠簪花。柏常在聆雨也穿着一身粉蓝色绣云燕纹宫装,髻上戴一对精致的镶玉金钗。二人结伴而来,一进内竹堂便给湘云请安道:“嫔妾给内竹伶人请安。”
    湘云并不看她二人,也不叫起身,只伏在桌上似是对着案上卷轴描摹着。过了一会儿,才听她幽幽道:“哎呀,光顾着题诗,倒忘了你们,起罢。”
    装模作样。蕊姬心下冷笑,便起身不再说话。却见柏常在开口笑道:“不知伶人有如此雅兴,却是我等打扰了。”说来也好笑,柏湘云被皇帝赐号‘内竹伶人’,位份却是比照着贵人来的。永和宫上下都觉得四个字太冗长拗口,便只称她伶人。每出口一次,蕊姬就想笑一次,此刻也是极力忍着的。
    湘云浅笑赧然,拿起桌上的画道:“也没什么。不过先前是皇上赐了一幅宋代的《修竹含翠图》,我便以诗相和。正巧,你二人既来了,便也品评一二罢。”
    依旧是一段酸倒牙的说辞,蕊姬与聆雨面面相觑,这都是第几回了,这内竹伶人每每得了什么零零星星的小恩小惠,便以为捡了宝贝似的。不过是一幅古画,连出处何人都不知。这真正御赐的古董字画,不是该如前几日皇上让画苑给娴贵妃送去的那几幅宋代王冕的梅花图,名家名笔才最是难得么?
    再看湘云题的诗句,蕊姬差点笑出来,这也是诗?聆雨一字一句读来,“堂内翠竹承……恩露,满园……春色映朝阳。伶人可是近来没见圣驾,想得心思斜了?这……这等淫词艳曲,最是迷失了心性,平日里连看都不该看,怎么还能写出来!”
    湘云一时被噎住,正要开口却被蕊姬抢先一步,道:“了不得了不得。内竹伶人敢写,咱们却是不敢看的。”她扯了扯聆雨的袖子,神情惶恐不安的道:“柏常在姐姐,咱们还是快离开罢。等下回去,可要好好诵读《女则》、《女戒》,别没的被污了心志,移了性情。”
    柏常在忍住笑,也煞有介事道:“是呀,咱们快走罢。以后那等不堪的东西,可不能再看了。”说罢二人便恭恭敬敬行了礼,便告辞离开了。湘云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说不出话来,竹下连忙扶住她,问道:“主子,您没事儿吧?”湘云忽然捂住小腹,连声道:“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啊!”

《逆命》

(三十)
    接下来的十数日,数名太医留在长春宫一同照顾永琏。皇帝也是每日必探视永琏,琅嬅更是衣不解带悉心相守,人也消瘦不少。许是喷烟的法子起了作用,永琏的腹泻终于止住了,腹疼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琅嬅总算是松了口气,才用了几口莲心端来的燕窝粥,却是太后身边的成翰来了。成翰向皇后请了安,便道:“回皇后娘娘,太后请皇后娘娘即刻往寿康宫去,说是有要事相请。”
    话既如此,皇后便命人备下了轿辇,即刻往寿康宫中去。待得入殿,皇帝与太后正坐其上,各宫嫔妃皆已到场,琅嬅入殿后对太后和皇帝福身行礼,众嫔妃也忙起身请安。随后琅嬅便领着众嫔妃各自按着位次坐下。
    皇帝端起桌上的茶呷了口,想起刚才在养心殿得到的消息,太后召了齐太医和赵太医入宫,带了几分疑惑道:“皇额娘,究竟是什么事,怎么这么急,召了众人来寿康宫呢?”
    太后一向慈和的面庞上不由得浮起几分愁苦之色:“皇帝,哀家今日急召你、皇后还有宫中嫔妃前来,是因为此事关乎到你膝下子嗣延绵,关乎到大清的国祚福祉,乃是第一要紧的大事。这既是后宫之事,自然应该是后宫人人都听着。”
    这话说得极是严重,众人皆是敛声屏气,一颗心悬了起来。皇帝神色一紧,心头已略微猜测到几分,忙问道:“不知皇额娘所说的是……”
    太后温言道:“皇帝少安毋躁。此事关系甚大,哀家也只是略略知道点眉目罢了。至于事情是否如此,大家都来听一听便是。”太后接着沉声道:“你们都知道,哀家之前喜爱柔嫔饱读诗书,便时常召她来寿康宫教导柔淑公主,柔嫔也是和公主投缘,相处的极是和睦,还将当年在王府时,皇后赏她的那对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送给了公主。”
    太后扬一扬脸,福珈捧着一个紫铜盘子,上面放着的正是那对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那镯子本是用大颗的翡翠珠子串成,因着翡翠易碎,每颗珠子两头皆用打成莲花形状的赤金片护住,翡翠珠身上绕以藤蔓形状的绞金丝。其中一只仍旧完好,而另一只却有两颗珠子碎了,而那珠子碎裂的地方,里头竟还能瞧见里头还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
    琅嬅见了那只破碎的镯子,脸上和唇上的血色慢慢褪了去,怔怔的坐在那儿,背上的冷汗已是出了一身。众人都是疑惑不解,而此刻皇帝几乎要冷笑出声——高晞月将手镯送给了柔淑,果然太后终于还是知道了。就听太后道:“柔淑镯子自从得了这镯子便爱惜得紧,今儿梳妆时不留神将一只镯子摔碎了,便哭得极是伤心。哀家看了难过,便也去瞧瞧,却不想在这翡翠珠子里头,发现了这个——你们可有谁识得这东西?”
    晞月一听是那对镯子里的,忙接过一看,只是她自己也是全然未识。扬了扬丝绢,只撇嘴轻嗤道:“皇后娘娘也太节俭了,说是赏的翡翠珠子手镯,结果里头大半不是翡翠的,竟是掺了旁的东西,枉咱们还一直宝贝似的戴着。”
    太后用护甲轻轻拨弄其间,将碎掉的翡翠珠中的小黑珠子挑了出来,又抬一抬手,示意福珈端给众人都看看,众人暗暗诧异,却又实在不知道是何物。“你们不认得,那便让太医瞧一瞧,是什么好东西?”
    太后说完,齐太医拿起那珠子,用手指捻了捻细闻,又给了赵太医检验,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回禀皇上太后,这里头的东西是零陵香。”
    众人听得不明不白,太后又道:“说清楚些。”
    齐太医的神色有些难看:“零陵香是一种草木,《嘉祐本草》中说其味辛,温,微毒。多用则壅关节,涩荣卫,令血脉不行。尤其女子,若长期佩戴此物,气血滞缓,可致不易有孕。有娠者可断胎气,无娠者久难成孕……”-- :
    太医话音未落,柔嫔晞月目中的瞳孔骤然缩紧,那种厉色,汇成一根尖锐的长针,几能锥人。她此刻顾不得仪态,失声道:“什么!你说……这里头是零陵香?”
    齐太医点头,将摔碎的翡翠珠取过拼成完好的形状,道:“零陵香香气浓烈,可煅烧后研磨成粉,除去异香,再制成稠厚的黑褐色软膏状,可随意挤入物体之中,待到风干硬化,难以辨认。小主可以看见,这颗翡翠珠子是事先雕琢好空心的,然后将想塞进去的东西塞好风干,再按着眼子留下穿孔的线,从外面看它就只是一颗翡翠珠,而非其他。”
    顺贵人吓得忙掩住了口,惊惶地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纯嫔闭着眼连念了几句佛号,摇头不已。愉嫔嫌恶地看着那些东西,连连道:“好阴毒的手段!”
    而如意和晞月早已一脸震惊悲愤,数度按捺不住,几乎立时就要发作了。太后瞟了她二人一眼,沉声道:“娴贵妃,柔嫔,哀家仿佛记得,这镯子你们早年就戴着的吧?”
    如意木在当地,觉得嘴唇都不是自己的了,麻木地微微张合:“这是臣妾嫁与皇上为侧福晋那一年,安南国进贡的贡品。皇上送了皇后,皇后再转赠给臣妾和柔嫔的……算来,也已经七八年了。”
    晞月再忍不住,跪在了地上抱住皇帝的腿,失声痛哭道:“皇上,皇上!臣妾多年未能有孕,一直以为是自身气虚血淤的缘故,只以为是自己福薄命舛!如今才明白,原来是有人这样暗中布置,一直在用这脏东西害臣妾!皇上,你要给臣妾做主啊!”
    晞月紧紧地攥着胸口稀皱的锦衫,掩着唇抑制住近乎声嘶的恸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要断了我最想要的孩子……”
    她哭得伤心欲绝,在场之人无不恻然。如意此刻心中像被无数利爪撕挠着,一道道血淋淋的印子淋漓而下。她恨恨地看着那对镯子——妻妾和睦,真是讽刺!自己被人算计了这些年,却懵然其中,迟迟未知!如意咬着唇,唇上几乎要沁出血来:“这镯子是安南国的贡品。”她的声音极低,显然已虚弱到了极处,却还强撑着自己清楚的说完:“臣妾记得,当年皇上把这对镯子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自己留了几日才给我和柔嫔的。”
    仿佛有惊雷隆隆滚过天灵之上,琅嬅身体剧烈地一震,似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里。胶凝的气氛几乎叫人窒息,皇帝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细碎的冷光似针尖一样在他的眸底凌厉刺出,直直刺向琅嬅,让她如芒在背。
    琅嬅扑倒皇帝跟前跪下,声线陡然凄厉,高高抛向云际,举起右手指天道:“皇上!臣妾发誓,臣妾发誓!这镯子里的零陵香,实在不干臣妾的事!臣妾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一旁的晞月嗤笑,怒目瞪向琅嬅,如嗜血的母兽:“不是你还会是谁?那贡品是安南国进贡来的,他们都不知先帝会把这镯子赏给谁?无的放矢,费这心思做甚么!当年我和娴贵妃各带了一只镯子,这些年都是一直无孕。后来这对镯子都到了我这儿,娴贵妃离了此物,没多久便有了四阿哥。可我……”
    晞月悲从中来,痛不欲生道:“可怜我这些年为了能有身孕,跟吃饭喝茶似的吃药,有这零陵香,哪怕我吃再多的坐胎药,也换不回我的孩子啊!”
    空气中有胶凝般的滞缓与压抑,庭院中的花香轻而薄地缠上身来,闻得久了,几乎如同捆绑般的窒息。远处不知是不是有蜜蜂在嗡嗡地扑着翅膀,好像那锐利的蜂针也一点一点逼进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痛。琅嬅跪在乌金地砖上,膝盖疼得几乎直不起来,口干舌燥无力挣扎,只由得冷汗涔涔而下,濡湿了面庞。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不然一切就都完了。她挣扎着正要做最后的分辩,就听太后庄正肃穆的声音响起:“哀家相信皇后。”

《逆命》

(二十九)
    自从永璜到来,婉茵有了个孩子,便有了新的寄托和依靠。从前总盼着君恩长驻,如今一心一意在永璜身上。每日五更天永璜晨起去读书,婉茵便从阿哥所一直送他到上书房。晚膳时分,便候在滴水檐下盼着他回来。每日晚膳后的时分母子俩最亲近的时候,永璜总有说不完的话,绕在她膝下,将一日的见闻事无巨细都告诉婉茵。或者再背上一段太傅新教的文章,向来偏僻清冷的配殿,也因为稚子童音而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婉茵虽是贵人,份例却是比照嫔位,又养了大阿哥,隔三差五便能得见天颜。皇后对大阿哥与她也算放心,如此,宫中等人也再不敢轻慢了她。就连晞月、玉妍等人,也只是在背后酸上她几句不知哪里捡来的运气,平白无故得了个儿子不说,连运数也跟着转了。说完那些酸话,晞月便要三番五次往宝华殿求神拜佛祈求子嗣,然后依旧是三天换一次坐胎药服下。而玉妍则因贞淑和王钦的原因,让皇后对背后出谋划策的自己也厌恶到了极点。从王钦到了长春宫之后,皇后就再没给过玉妍好脸色,平日里更是不顾及她的身份,动不动便多加训斥,以致全后宫都知道了皇后极不待见顺贵人。
    自打婉贵人扶养了大阿哥,每天都要亲去阿哥所看上几回,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又是给永璜准备适合孩子换牙时的软和时新的膳食,又是量了裁衣服的尺寸,拣选着给永璜做衣裳的料子。一旁的宫女顺心看一向最是好说话的婉茵选了一匹,挑剔一匹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主,你给自己选料子都没这么上心。”
    婉茵怜爱地看着这些为永璜预备的衣物吃食,笑道:“他既叫我母亲,我自然要尽心。” 顺心又选了一匹料子递给婉茵看,欣慰地低声笑道:“小主如今有了大阿哥,比起从前在潜邸,能常见到皇上了,也算是熬出来了。就连去寿康宫请安时,太后对您也另眼相看了呢。这不,今儿太后上水烟的时候,分明皇后的手都搭上来了,可太后还不是指了小主上烟。奴婢可是看得真切,皇后娘娘的脸色,当时就落下来了。奴婢听内务府说,太后近来用的水烟香膏,都是皇后娘娘特意孝敬的,可太后似乎还是不领情呢。”
    婉茵听了手上一顿,今日她在替太后上水烟时,那烟膏味道分明是……低下头侧过身继续挑了几匹料子,嘱咐道:“太后和皇后如何,都不是咱们能说的。天快热了,给大阿哥多做几身夏天衣裳换着,要选透气不闷热的。还有永璜到了换牙的岁数,最近总闹牙疼,吃食也要做些软烂易嚼的,那些猪肉牛肉,也都做成肉松肉糜,省得费牙。”
    顺心听了,忙道了声是,吩咐了下去,便继续陪婉茵挑着料子。可饶是这般精心安排的饮食,永璜的牙疼却没有缓减,整个人不似往日活泼。太医也只说大阿哥如今换牙,又赶上入暑容易上火,开了这温凉补药却也总不见效。
    这牙疼一连两三个月下来,弄得永璜连尚书房都不能安心上着,隔三差五便要请假。到了六月,二阿哥永琏进了尚书房。太傅们虽不至太过势利,可一个是皇后嫡子,聪敏好学;一个是嫔妃庶子,隔三差五的生病告假。对二阿哥的重视和大阿哥的忽视,却也显而易见了。-- :
    翊坤宫寝殿内并排放着两个光可鉴人的小巧樱桃木摇篮,明黄色的上等云缎精心包裹着孩子娇嫩柔软的身体,半岁的孩子乌黑的胎发乖巧柔顺,粉白一团的小脸泛着可人的娇红,十分糯软可爱。
    四阿哥永璂性子安静乖巧,乳母喂完奶,便自己玩着,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很少哭闹。五阿哥永琪,倒是个霸道的性子,稍不顺心便能哭上半天。不过这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儿便又忘了。
    如意看着摇篮里的永璂和永琪,对海兰欣慰笑道:“难怪男人和女人之间一定要有孩子,孩子就是相连相通的骨血。原本只是肌肤相亲的两个人,再黏腻再欢好,也不过是皮相的紧贴,肉体的依附。可有了孩子,彼此的血液 就有了一个共通的凝处,打不开分不散的。”
    海兰看着孩子,唇畔含着满足的笑,“是啊,血缘这东西,真是很奇妙。这两个小人儿,延续着皇上的血脉,也延续了咱们的血脉。咱们总算,没白来世上一遭。”
    “刚搬到永寿宫可还习惯?”端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如意向海兰问道。皇帝永璂和永琪十分爱护,两个孩子都养在了自己额娘宫里。海兰进了愉嫔,成了延禧宫主位,皇帝觉得延禧宫太过偏僻,便指了永寿宫给海兰入住。永寿宫和翊坤宫相邻,海兰和如意也能彼此照应。海兰当然是喜不自胜,如意更是开心的亲自帮她装裱布置的宫室。
    海兰挑了块蜜饯吃下,笑道:“迁往永寿宫又岂会有不习惯的?”
    两人正说笑间,却见纯嫔绿筠忧心忡忡地进了来,方进门便唤了一声:“娴贵妃娘娘可听说了?” 如意和海兰见她神色不似往常,忙让宫中奴才都退了下去,嘱咐素心在外头守着,如意说道:“什么事?”
    纯嫔匆匆请了个安,便上前落座低声道:“皇后娘娘的二阿哥也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受了凉,这些天一直闹腹痛,更是腹泻不住,听说今早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我正想着去长春宫看看呢。”如意与海兰一惊,海兰道:“二阿哥的腹痛还没好吗?先前太医不是说只是小孩子肚子受凉,不是什么大症候,怎么忽然就这般严重了!”
    纯嫔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摇摇头说道:“谁说不是呢。本一直按照受凉肚痛治的,可却总是反反复复,治了好,好了犯。这几日又加上腹泻,可把二阿哥折腾的够呛。”如意想了想,便对海兰道:“二阿哥病了,咱们也该去长春宫瞧瞧,不如和纯嫔一起罢。”海兰点点头,嘱咐了乳母悉心照顾两位小阿哥,便与如意、绿筠三人一同去了长春宫。
    此刻的长春宫中,琅嬅已是连着数日衣不解带,日夜不眠,守在永琏身旁。比之三公主和敬,永琏更是她的命根子,值得她穷尽所有力量守护。然而孩子持续的高烧与抽搐让琅嬅数度惊厥,请来太医院所有太医来长春宫中诊治。不光皇帝和众嫔妃纷纷赶来探望二阿哥,就连太后也被惊动了,亲自来到了长春宫。-- :
    长春宫中,冰雕的凉意凝住郁郁花香。溢出雨后梧桐脉脉翠色的清逸,衬得四周越发安宁。永琏幼小的身体甚是娇嫩,苦药一碗碗灌了进入,又被尽数吐了出来,上吐下泻,更是腹疼得抽搐不止。吃不进药,太医们也是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太医院里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太医,乍着胆子上前对皇帝和皇后说道:“回皇上皇后,微臣曾听说,民间曾用‘喷烟’的法子治疗治反胃吐食,久痢不止之症。如今二阿哥吃不进药,或可一试。”
    乾隆眉头紧蹙,忙问道:“喷烟?那是什么法子?”太医说道:“回皇上,喷烟便是用鸦片制了烟膏放入烟中吸食。这鸦片本就有止痛之效,若是使用得当,可做药用。不过此物是药却也是毒,若是用的多了便会渐渐上瘾,难再离开此物。天长日久,更是会精神萎靡,身体羸弱,形如枯槁。故而先帝在时,曾下旨严禁此物。若不是二阿哥情况危急,微臣也断不敢冒然提起……”
    皇帝略微沉吟,显是在思考太医的提议有几分可行。而在一旁的玉妍听了这话心下一沉,交在身前的手暗暗搓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和惊惧。就在玉妍还没有想到对策,只见琅嬅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永琏,睁着哭得如红桃的眼,仿佛看到无限希望一般冲到皇帝跟前,哭求道:“皇上!皇上!给永琏喷烟,快让太医给永琏喷烟吧……永琏是臣妾不敢的命啊!若是永琏不保,臣妾也活不成了!”
    琅嬅跪伏在皇帝面前,哭声哀哀欲绝。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只是一个幼子病重的母亲——一个母亲声声撕心裂肺的哭求,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动容。
    皇帝的眼底有着罕见的哀伤与恍然,前世今生,富察琅嬅纵然有再多的不是,可对自己的子女,却也是倾尽所有了。如意等人也都心生不忍,纷纷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如此哭求,就请您恩准了吧……”
    太后缓缓地拨着手中的翡翠佛珠,那一汪绿色水莹莹的,在烛光底下如一湖澄净凝翠的碧波,轻轻叹息:“皇后与二阿哥到底是母子连心,皇帝便准了皇后所求罢。”
    皇帝点头,望着怀抱永琏哭得妆容凌乱的琅嬅,握住她的手扶她起身,他的手心是潮湿的,在署风依旧醺热之下,触觉微凉,“如此,便让太医给永琏喷烟吧。”得了皇上的旨意,太医们立刻将特地熬制的鸦片膏放入烟筒中,架在烛火上。
    少顷,一股鸦片的辛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太后岿然不动地端坐在榻上,眼中的光明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她微眯着眼睛,看向守在二阿哥床前的琅嬅,好似割人心脉的利刃,透着危险的锋芒。随即,太后的眼眸又恢复了先前的宁和如初,只慢慢捻着佛珠不语,仿佛那狠戾的眼神从不曾出现,亦不偿为人所察。只有站在远处角落的婉茵,没有忽略太后眸中,那从晦暗到明晰,从疑惑到狠绝的眼神。

说声抱歉,暂时不能更文了。
本来今年十一月初和我爱我家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这还不到一个月,昨天就来人通知,说房主要卖房子!这一下子就住的不安心了,还说后续会拍照片,还会有人看房子……受不了啊

《逆命》

(二十八)
    京城里的春来了,宫女们换上了春夏时节浓碧浅绿的宫装,那鹅黄翠绿的叶,新鲜刮辣的,带着汁水丰盈的气息,越发衬得满宫的嫔妃们成了娇艳的花朵,不,花朵的蕊,一星儿一星儿柔软的身段,争着最娇的艳。
    先前如意怀了永璂,宫里除了愉嫔海兰便是纯嫔和婉贵人来得最勤的。绿筠和婉茵都是性子柔善的,绿筠每每来了,总是要提醒她不少孕期要注意之事。便是婉茵,也替永璂做了不少婴儿的小衣服。大家常来常往的,如意想着也多送些东西给大阿哥和三阿哥。便让翊坤宫的小厨房里做了些鱼茸荷花糕,又让莹心收拾了两样时新点心,一并拿去钟粹宫给了大阿哥和三阿哥。
    莹心出去后,如意便一边逗着四阿哥,一边同惢心说笑。说起婉贵人照顾大阿哥事事亲力亲为时,惢心笑道:“这婉贵人自打养着大阿哥,每日都要去阿哥所瞧上三四回。又是送吃的用的,又是送穿的玩的。皇上许婉贵人的份例比照嫔位上来,她却恨不得把自己的月例都拿出来用在大阿哥身上呢!就是纯嫔小主,也打趣了她好几回。”
    如意将怀里的永璂放回摇篮中,轻手碰了碰婴儿粉嫩的小脸蛋儿,只觉一颗心都要化了。听惢心这么说,她欣慰笑道:“婉贵人慈母心肠,待大阿哥也是一番真心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辉。婉贵人也终于有了盼头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便见到了传旨太监,随即知晓了柏士彩长女入宫和伶贵人赐号‘内竹伶人’之事。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纳罕。谁料太监刚走,莹心便从钟粹宫回来了,连忙向如意学起她路过永和宫时,见到的情形。
    “主子,您是没看到啊。”莹心关上门,对如意,惢心还有两个留在内殿伺候的小宫女绘声绘色地说道:“皇上旨意一下,那柏大人夫妇就连忙磕头谢恩,语气里头那叫一个欢喜若狂,本来嘛,一家子里出了一个贵人一个常在,又被抬了旗,谁会不高兴呢?不过呀,那伶贵人……不对,是内竹伶人可就不是啦。先是一脸大惊失色,紧接着就死命咬着嘴唇,一副哀恸欲绝的样子,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哽咽着念道:“不会的,不会的……”
    莹心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喝了口水,见众人都巴巴瞅着她,心中有些得意,又接着道:“她这样子,把柏大人夫妇俩吓得够呛,都劝她快些接旨。而内竹伶人此刻已经陷入魔怔,俨然已经痴了。突然,她便紧爬几步,扑到了太监身后的柏常在脚下,跟急疯了似的,红着眼揪着她的旗装裙角不放,哭着哀求道:“长姊,长姊……你向来最是良善宽和。你的心比金子还亮,比火还要烫。你不知,不懂,更不明白我和皇上之间的深情!自我进宫后,皇上对我的圣眷荣宠,对我们家族的抬旗加恩。这段深情之中,早已容不下其他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你如何忍心?你如何忍心这般对我呢!”
    听到这里,如意‘噗’的一口,将含在口中的茶喷到了对面惢心一身崭新的碧绿色绣云纹同春的宫装上头。觉得有些对不住惢心,如意刚想着让她下去换身衣服,却见惢心是一脸浑不在意,随手抹了抹,便对莹心继续道:“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可都要把人急死了!”
    连一贯沉稳的惢心也这般坐不住,如意不觉好笑得紧,挥了挥手,又示意莹心继续说。“这内竹伶人的做派,可是让咱们开了眼了,真不愧是‘伶人’啊。可这柏常在,却也不是个简单的,见状也对着内竹伶人跪了下去,手忙脚乱的抓住她的手臂,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的回道:“好妹妹,你别这么说,你快别这么说。我了解,我都了解,你和皇上之间的一往情深,让人动容。可是我……我对皇上的心也是此情天可鉴啊。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身边夺走皇上的宠爱!咱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你呢!我只是好感激皇上,恩赐咱们柏家抬旗的荣光。感念君恩,无以为报。我也唯有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才能报答皇上万分之一的恩典啊。若是能得到皇上一点点的怜惜,那我就是感恩戴德了,若是皇上不喜欢我,只要让我能远远的看他一眼,那我也认命了。哪怕是把我当成这宫中的一个摆件儿,我也绝无怨言啊。”-- :
    莹心说着,又灌了一大口茶,继续道:“主子,您是没瞧见啊,这位柏常在,那未语泪先流的样子,梨花带雨的眼神儿,可是比旁边那只知道瞪着眼睛,摇着头,声嘶力竭大哭的内竹伶人美多了,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再看看内竹伶人,才一会子便涕泪交错,发鬓凌乱,状甚癫狂。这二人,就立即高下立见了。最后呀,还是白答应看不过去,让人将内竹伶人和柏常在姐俩扶回了内竹堂,这乱糟糟的一团才算清静了。只是啊,依奴婢看,只怕现在内竹堂里,一定更热闹吧!”
    如意点了点头,但笑不语。这柏常在可要比她那个妹妹聪明多了。口口声声说感念君恩,实则抬高自己品性,赢得个知恩图报的好口碑。口口声声说不忍伤害妹妹,却能一入宫就成了常在,真是不简单。如意喝了口茶,斜歪在榻上,这些又关她什么事?笑着对莹心说道:“这一气呵成的,真是辛苦咱们莹心姑娘了,快喝杯茶,好好歇歇罢。”莹心连忙笑着谢了恩,这才喝了茶润了润喉咙。
    不似翊坤宫的欢快,此刻的寿康宫却显得暮霭沉沉。自从凤印交到了太后这里,宫中的大小事务皇后便都一概不管了,不过每月旬日带着众嫔妃到寿康宫请个安,应个卯,喝喝茶,聊聊天。倒是内务府事无巨细,都拣来说与太后听,这一宗宗、一件件理起来,太后毕竟上了年纪,心力已是不比往前。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皇后却也没比素日清闲多少,自从王钦在长春宫后殿养伤,长春宫就没一刻清静过。那王钦仗着自己是长春宫总管,每日吆五喝六,不是赌钱喝酒,便是打人骂人,直把好好的后院搅得乌烟瘴气。偏生皇上让琅嬅好生荣养着他,琅嬅也只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只在主殿装作看不见罢了。
    可饶是如此,王钦愈加得寸进尺,不光成日里折磨得贞淑鬼哭狼嚎,就连皇后身边的其他宫女,也都不能幸免。琅嬅被闹得不胜其烦,和众嫔妃提及此事时,也每每苦不堪言。何况她另有打算,是以也不与太后争一时之长短。只领着众妃嫔前来请安,陪太后说说话便也离开了,关于宫务一事,也只字未提。
    福姑姑见皇后与众人出去,方才为太后点上一支水烟,道:“看来长春宫被王钦折腾的够呛。连皇后也都再无心力接手宫务了。”
    太后眸光中闪过一丝精明,长叹一声:“你觉得皇后是真的服软不争了,还是都推给哀家,自己好在一旁等着看哀家的好戏呢?”
    福珈低首道:“这……太后的意思是……”太后举着乌金烟管沉沉磕了几下:“哀家已经不年轻了。从前先帝时统领六宫,还有其他嫔妃一同协理。如今一把岁数,反倒要一个人管着整个后宫。”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水烟,接着道:“皇后推脱不管,贵妃刚出月子,柔嫔纯嫔难堪大用,其余的身份不够。”太后冷冷一笑:“再这么下去,哀家这副身子拖垮了——你说,是称了谁的心,遂了谁的意呢?”
    福珈心中一凛:“太后是说,皇后是故意……”太后叹了口气:“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且往后看着就知道了。只是如今,哀家这精力倒真是越发短了。这水烟虽好,可到底力道还是太小了,抽着没劲儿。”放下手中的水烟管,以手支着额头,浑身皆是无力,忽而想到什么,抬头吩咐福珈道:“对了,前儿内务府不是送来些上等的暹罗乌香吗?去取来些上到水烟里,还是那个抽着够劲儿。”
    福珈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太后望了望窗外晦暗的天色,初春天气春寒料峭,纵有院中花香亦是杂糅这微微凉气,让人觉得发冷。太后唇边泛起一个冷凝的笑意,富察琅嬅,咱们就看看,到底谁先坐不住。

《逆命》

(二十七)
    柏士彩现在内务府领苑丞一职,位居正五品。如今柏家出了一位贵人,全族还由包衣旗被抬入了满军旗,也是今非昔比了。又蒙圣上天恩浩荡,准许他一家入宫觐见伶贵人,以慰骨肉分离之苦,一路上虽都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心中到底还是欢喜的。
    伶贵人毕竟不是一宫主位,因此也只开了永和宫东殿后头的一个角门。柏士彩和妻子朱氏进了来,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安静女子——乃是柏湘云的胞姊柏聆雨。一家三口便随着伶贵人宫里的小太监来到了东配殿内竹堂。“微臣携家中女眷拜见伶贵人小主!”
    自柏湘云入宫,同家人已是一年未见,一时都有些感慨。内竹堂即永和宫东配殿,寝殿和外殿只用了一架六扇杏子红透纱绣石榴花含露屏风隔开。柏士彩带着家中女眷隔着屏风行了礼请过安,唏嘘片刻,就听伶贵人道:“竹下,你带人去把昨儿给阿玛备的赏拿来。再去御膳房领了今儿的午膳,我这里且不必再留人伺候了。”
    竹下带着其他宫人退了下去,湘云这才让屏风后仍跪着的家人免礼起身,自己这才从屏风后芳姿珍重,莲步姗姗而出。柏士彩虽是包衣出身,可他能领着五品官职,府上自然也是读书知礼的。此刻见伶贵人一身雪白素衣,发髻上只戴了几件银饰。虽然已出了正月,可在宫里这样的衣着却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过分素净。伶贵人颔首低眸,朱唇微启:“为人子女,原不该受父母的大礼,只是如今,女儿已是天家人,也是身不由己。”
    内竹堂虽是配殿,却也布置得华美精致,室内摆设颇有琴书静韵,仿佛在那份喧嚣的恩宠之下,湘云亦有着一份自己的才情雅致,赢得皇帝的垂眸。可是此时此刻,殿中沉积浓郁的百合香气味底下掺着默默不退的竹香,却蓦地显得那样突兀而违和——恰如伶贵人在华美宫室中的一袭白衣。柏士彩听了女儿所言,又是一端行礼,“贵人小主所言,真是折煞微臣夫妇。微臣草芥寒门,岂意得征凤鸾之瑞。小主蒙圣上恩宠,更推恩柏氏一族,得抬旗之荣。都是借了伶贵人之福,柏氏一族才得以光耀门楣。”
    湘云扶了扶本就没有歪的燕尾,神情清冷出尘,看着依然低眉顺目的长姊,心中松了一口气。其实当日小选,太后本来要相看的是自己这位长姊。当时自己想要进宫,苦求了柏士彩多次,却都被他一句“长幼有序,你长姊性子也比你沉稳。”给挡了回来。
    自己实在无法,一时情急也顾不上多想,直接把聆雨推搡的崴了脚,这才顶了她的位子。先前还想着自己中选,长姊会闹得家宅不宁,不想这她倒也识时务,湘云眉眼微抬道:“长姊可是准备定亲了?”
    朱氏连忙说道:“聆雨正准备同詹事府詹事穆大人的次子议亲,若是顺利,今年就能定下了!”
    柏湘云带了几分慵懒地点了点头,说:“倒也是一番造化!”若是原来的柏家,一个五品汉官的女儿,正三品詹事的次子自然是看不上的。只是如今,柏家已是抬了旗,是镶红旗满军旗下,宫里又有一位贵人。同为镶红旗的穆佳氏自然也愿意联姻。
    聆雨自从进宫便一直低眉顺目的,面上也不见喜怒,仿佛都跟自己无关。伶贵人招她上前,然后从鬓边取下一朵白色芙蓉样式的绢纱簪花,“长姊出阁,做妹妹的只怕不能亲自贺喜了,这支绢纱簪花就当给长姊添妆。”
    聆雨瞧着那白纱簪花,心里带着嘲讽与鄙夷。这妹妹原只是有些伤春悲秋的痴症,可自前年起,她心大了不少,行事却也越发地不着调。再看她一身白衣银饰,在布置华美的内竹堂显得极其突兀。心下连连冷笑,湘云当谁都似她一般,成日里穿着一身白衣,扮作哀怨凄切状?如果真的返璞归真,不喜奢华,又何必将自己的宫室布置的如此华丽,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恩宠么?聆雨垂眸躬身一礼,神色恭敬亦带着疏离,却没有接下那朵簪花,只淡淡道:“伶贵人的赏,臣女本不该辞。只是……这素服素簪,于大婚礼堂之上多有不合时宜。臣女虽没读过什么书,可最起码的规矩礼数却也是知道的。况且这簪花又是贵人心爱之物,臣女又岂敢夺贵人所爱呢。”
    这话虽是依着礼娓娓道来,可言语中的冷嘲热讽却再清楚不过。湘云听到这话,‘啪’的一声,手上一双缠丝银镯敲在桌上发出清脆欲裂的响声。因着旗装袖口有些宽大,碰翻了桌上的茶碗,她也不顾热茶淋淋沥沥滴在了手桌上,指着聆雨愤然道:“好好好!我有心顾念亲情抬举你,不想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一旁的柏士彩忙赔笑道:“贵人息怒,聆雨她不是这意思。” 朱氏一听也有些慌了,劝道,“是啊,你们俩是亲姐妹,有什么不能……”
    湘云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目光微冷地看向自己的那个长姊,仿佛含了化不开的冰霜,冷冷道:“本来,都是一家子骨肉,原也不必这般计较。” 戴着银雕花护甲的指叩着桌面,她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语气倨傲地扬起:“只是如今,本小主已是皇家人,便容不得旁人对皇家有一丝一毫冒犯亵渎!柏氏,你可知罪?”
     湘云问道最后,语气中已隐隐透着怒不可遏,聆雨仍旧低首垂眉,以恭敬婉顺的姿态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清凌凌道:“臣女不知所犯何罪,还请贵人明示。”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虽是含了婉仪之态,却如皮肤下触手可摸的嶙嶙骨骼,有坚硬的棱角。
    “不知?”伶贵人端坐了身子,冷然而笑:“本小主是堂堂正五品的贵人,得皇上钦赐封号‘伶’——而你,不过小小臣女,并非我皇室中人,名中也敢有‘聆’字,冲撞了本贵人的封号。岂非冒犯皇家的大不敬之罪!”
    “贵人赎罪!!贵人赎罪!”柏士彩夫妇听到这一句,急忙拉着聆雨伏下身来,神色惶恐的对着伶贵人解释道,“贵人小主见谅,这……聆雨的名字是微臣夫妇所起,现如今已经叫了快二十年,绝不是对贵人不敬。何况聆雨的‘聆’,也并非贵人封号的‘伶’,不过是音同字不同啊。”
    伶贵人见柏士彩夫妇这般色变,反而气定神闲地笑了。她的目光如清冷碎冰,划过随父母一同跪下的聆雨脸庞时,殿中所有人都能察觉那种森森寒意。伶贵人一字一句道:“真是笑话!音同字不同就不是冲撞了么?长姊虽无心,不过还是应该去向皇上请罪,求得皇上宽宥,此其一。其二,长姊名讳冲撞本贵人,却不知悔改,反而阴阳怪气在本贵人跟前频频失礼。其三,长姊若真是请罪,不如自己将名字改了,才是心诚之举……”
    伶贵人话音未落,聆雨心底的怒火己经嗞嗞烧了上来。她虽性子安静少言,却是颇有主意的,上来那执拗劲儿,连父母都少悖她意思。未等湘云说完,聆雨已起身朝她重施了一礼,不卑不亢,“既如此,就依伶贵人所言,臣女这便去向皇上请罪。是杀是剐,臣女都自己领着,绝不皱眉头半分!”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内竹堂。“聆雨,你胡说什么?!还不赶紧回来!”一边的柏士彩反应过来,忙厉声开口,却无法阻止。
    朱氏已吓傻了,愣在那里半天,才跪在伶贵人面前惶恐哀求:“贵人,使不得,这使不得啊!”柏士彩也苦苦求道:“贵人,聆雨她……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啊,求您高抬贵手,救她一命吧!”
    湘云款款起身,裙幅的摆动恍若天际的云霞浮动,余下华光曳然。 她扶起柏家夫妇二人,瞧着那夫妇脸上的诚惶诚恐,心下只觉得意。这才对,自己是柏氏一族的荣耀,便是生身父母,也得将她尊若神明。微启朱唇,慢慢道:“父亲母亲放心,都是至亲姐妹,我自有分寸。何况身为嫔妃,自该宽容大度,温良贤淑。等她跟皇上请了罪,我便会为她向皇上求情,求圣上宽恕于她。”
    柏士彩一听便急了,既然女儿这般宽容大度,那为何非得逼着长女请罪,然后再去求情。是要彰显她的宽和?可这却是在皇上跟前儿踩着自己的亲姐姐上去啊。他还要再开口,竹下已是带人捧来了几个托盘,上头是皇帝皇后和太后的赏赐。伶贵人努了努嘴,示意她放下,又对柏士彩夫妇道:“好了,父亲母亲就先坐下喝口茶,等会子我就去跟皇上求情,保证长姊不会有什么事的。”说着轻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再多言。
    柏士彩夫妇虽心急如焚,也只得忍耐下来。柏士彩看着坐在上头的小女儿,一时竟不知她如今的恩遇,究竟是福还是祸。
    等皇上身边的传旨太监来到永和宫的时候,永和宫所有主子奴才都已到了正殿恭迎圣旨。说起来,永和宫没有主位,小主也就那么两个而已——伶贵人湘云,白答应蕊姬。柏士彩夫妇跪在伶贵人后头,心中惴惴不安。
    前来传旨的,是个养心殿脸熟的太监,想来是皇帝惯用的人,身后除了跟着的两个小太监外,还跟着神色娇怯的柏聆雨。那太监来了永和宫,先是给伶贵人,白答应请了安。便开始宣读皇上旨意:“咱家奉皇上旨意特来传命,皇上听说伶贵人恪己守礼,维护皇室体统,甚慰!又有柏大人精忠为国,特封其长女柏氏为常在。念及伶贵人恪守约礼,准许伶贵人免去封号中‘贵’字,以避宫中贵妃、皇贵妃之讳。兼之伶贵人居内竹堂,特赐封号‘内竹伶人’——钦此。”
    听完圣旨,白答应白蕊姬险些笑出声来,偏过头看着那地上跪着的几个人不同的神情,嘴角忍不住的上扬,这下……永和宫真的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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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后的第一战——完胜!从此再无皇贵妃!